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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体关注丨追光30年,他给“超级X光机”装上国产“视网膜”

日期:2026-10-16 来源:北京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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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北京玉泉路旁,依托我国第一台大科学装置——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建设的北京同步辐射装置,于1990年投入应用。它既是我国第一台同步辐射光源,也属于第一代的光源装置。
  30多年后,在怀柔雁栖湖畔,我国第一台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将于今年正式运行,它将成为世界上亮度最高的第四代同步辐射光源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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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能同步辐射光源
  在这条跨越30余年的“追光之路”上,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(简称高能所)特聘研究员、X射线光学与技术实验室负责人刘鹏,就是其中奋力奔跑的一员。他带领团队一次次从零起步,建起我国第一条生物大分子晶体学线站,攻克同步辐射装置的光学和探测器核心技术,让“大国重器”中许多曾长期依赖进口的核心设备,逐步实现自主可控,成为响当当的“中国造”。
从零打造首条“追光站”
  将一柄雨伞快速转动,雨水会沿着伞边缘的切线方向飞出,同步辐射光的产生方向也是如此。当高能电子束团被约束在环形同步加速器中,以接近光速“跑圈”时,电磁波会沿着环形轨道的切线方向辐射出去,这便是同步辐射光。
  具备亮度高、频谱覆盖范围宽等特点的同步辐射光,可以“照亮”物质的微观结构,帮助人们在分子、原子、电子等微观尺度上,了解物质的结构及其性能、功能和作用机理。因此,同步辐射光源也被科学界视为“超级X光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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储存环加速器
  科研人员依托大型加速器产生的X射线,在装置配套建设的用户线站内开展各类测试和研究。而贯穿刘鹏科研生涯的关键词,就是“追光”。
  时间回到1996年秋天。还在高能所攻读博士学位的刘鹏,接到了一项前所未有的艰巨任务——在北京同步辐射装置上,建设我国第一条生物大分子晶体学线站,支撑生命科学领域的前沿研究。
  在生命科学领域,几乎所有的生命过程都和蛋白质密切相关,而当时全世界蛋白质数据库保存的各种结构中,超九成是由X射线晶体衍射测得的。要看到蛋白质更清晰、更精细的结构,只能依靠同步辐射技术。
  北京同步辐射装置保证了高质量的同步辐射光产出,刘鹏的任务,则是要通过建设线站来用好这束光。“生物大分子晶体学线站的技术要求很苛刻,超长压弯镜聚焦系统、高稳定性单色器等关键设备,都要从头设计。”
  这是一项涉及X射线光学、精密机械、超高真空、自动化控制等十几个交叉领域的复杂系统工程。初生牛犊不怕虎。刘鹏和其他几名在读博士生一起,开始了技术攻坚。20来岁的年轻人不仅要完成实验室的研发任务,还要修改图纸、拧螺丝、装调设备。“时间紧、任务重,相关的配套体系又不健全,什么事都得靠自己。”回忆起当年,刘鹏语气平静,让人难以察觉背后隐藏着的庞大工作量。

硬X射线相干散射线站Ptychography实验装置

硬X射线相干散射线站Ptychography实验装置
  单色器承担着同步辐射光的单色化与波长选择任务,是线站的核心设备之一。可当各部分零件生产完成,进入组装阶段时,单色器的真空度测试却怎么也过不了关。“知道它有漏气点,但不知道到底是哪儿漏气。”刘鹏笑着摇头,单色器足有一人多高,要逐一排查漏气点,又要保持出光的精度,拆装一次就得折腾好几天。“不懂就问、不会就学,每天好像都有使不完的劲儿。”刘鹏不分昼夜地泡在实验室,反复拆解十余次,终于解决了漏气的“元凶”。
  类似的故事,在线站建设的7年里反复上演。2003年,生物大分子晶体学线站终于建成。投入使用后不久,生物大分子晶体学线站就接到了一份紧急“订单”。2003年春天,非典(SARS)疫情暴发,科研团队急需完成SARS病毒结构的解析,从而加速抗病毒药物的研发。“原本,北京同步辐射装置将进行专用模式切换。为了帮助科研团队在第一时间完成蛋白质样品结晶检测,装置特意延长运行了3天,为SARS病毒主蛋白酶拍下一组‘证件照’。”刘鹏说,随后,科研团队还通过同步辐射实验筛选并鉴定出有效的药物靶分子,为药物研发提供了重要信息。
  作为北京同步辐射装置的第一条用户线站,生物大分子晶体学线站的突破,也为后续更多线站的建设“打了样”。“目标清晰、方案合理、全力以赴,只要这些条件具备,总能蹚出一条合适的路。”刘鹏总结道。
成功啃下世界级难题
  从第一代光源的北京同步辐射装置,到第二代合肥同步辐射光源、第三代上海同步辐射光源,再到位于怀柔科学城的第四代同步辐射光源——高能同步辐射光源,30多年来,我国同步辐射光源的建设持续加速。代际跃升,意味着光源产生的电子束流性能大幅提升,但得到更亮的同步辐射光只是第一步,如何调控出更高品质的光,并有效利用其开展实验,是另一道瓶颈。

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实验大厅

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实验大厅
  刘鹏给出了直观的对比数据:和上海同步辐射光源相比,北京同步辐射装置产出的光束品质差距接近5个数量级。然而,就像极强的光线进入照相机会导致底片过曝,如果探测器的技术能力无法匹配,装置就难以真正发挥作用。
  “起初,国内一直跟随国际上的主流路线,采购成品探测器。但核心设备的瓶颈不打破,我们就不可能实现并跑甚至领跑。”总结首条线站的建设经验后,刘鹏决定转向同步辐射装置的光学和探测器等关键技术研发。2012年,他主持建起X射线光学与技术实验室,选择的研发方向之一,便是在当时看来非常激进的技术路线——单光子计数探测器,“几乎是清一色的反对声,觉得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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硬X射线成像线站
  光子计数探测器的目标,是逐一识别每个进入探测器的光子信号,将所有数据汇总后再整体输出,完成探测。然而,单光子技术的门槛极高,国际上掌握该技术的团队屈指可数。又一次,刘鹏带着团队从零开始突破。
  探测器的一次流片,就需要3个月之久;数十万像素的点对点封装,错一点都必须重新来过;每秒数万亿个光子的信号,对应的数据量达上千亿字节,信号的实时传输处理需要极高的带宽……每一个环节都存在极高的技术壁垒。刘鹏以封装工艺举例:为突破百微米级封装技术,确保探测器的每个像素点都连接正常,实验室和合作方反复打磨了几十轮。
  虽然面对的是堪称“世界级的难题”,刘鹏却自始至终都信心十足,“过程中的坎坷和失败是很正常的,我能确认的是,这条路一定能走通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”
  前后打磨了3年多,探测器效率实现大幅提升,让同步辐射光源的“视力”变得更好。“如果现在要我们再检测一次SARS病毒样品,对样品结晶的质量要求可以放宽,同时数据的收集时间可以缩短几个数量级,样品的损伤问题也能更好解决。”刘鹏说,从2012年至今,他已经带领团队完成了单光子探测技术和设备的四轮迭代,部分技术方法实现原创突破。
  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强调创新引领的作用,就像搭积木,随着越来越多的核心技术取得突破,我们手中掌握的这些积木块,就可以用来造房子了。”刘鹏坚信,新技术、新方法的发展,还能开拓出更多新机遇,“技术创新把曾经的‘不可能’变为可能,路总是越走越宽的。”
“最亮的光”用上国产探测器
  走进怀柔科学城,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已经做好正式运行的准备,刘鹏的“追光之路”也进入新阶段。近一年多来,他和团队的一项重要任务,便是为这台“超级X光机”配备性能更加优异的国产探测器,并建设能力更强的用户线站。
  “我们常说,高能同步辐射光源是我国首台第四代同步辐射光源,也是全球亮度最高的第四代同步辐射光源之一,它的发射度更小、亮度更高、分辨能力更强。但我更愿意介绍它是我国全面采用自主技术建设的同步辐射光源。”刘鹏说,在高能同步辐射光源的建设过程中,曾长期依赖进口的光学元件和探测器等核心设备,已逐步实现国产化替代,部分核心设备还成功向国外出口。
  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建成的首批15条线站中,就应用了刘鹏团队研发的各种光学器件和探测器。其中,生物大分子微晶衍射实验线站的单光子探测器达到600万像素成像能力,自2025年底启动试运行以来,该线站已经服务了50余个科研课题的实验需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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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0万像素探测器安装在HEPS生物大分子微晶衍射线站
  对技术路线的全面、深入掌握,也让同步辐射光源的用户线站不再只是科研工具。“拥有核心能力后,我们作为线站的工程团队,也能深度参与到各领域的科研项目之中,针对研究痛点提供解决方案。”刘鹏正与合作单位共同推进的一个项目,便是对金属材料残余应力的探测。
  在精密制造领域,应力控制是绕不开的难题。以高铁轮毂的生产为例,在多道工艺流程中,每道工序都可能留下残余应力,进而导致金属内部发生细微形变。这种形变大多在纳米量级,但积少成多,就可能导致工件出现裂纹甚至断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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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测高铁车轮残余应力
  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发出的“最亮的光”,能照亮原子间距的细微变化。“光源发射出的X射线,可以穿透构件更深层,结合我们全新的光学探测技术,就能获得构件各层的梯度变化信息。”刘鹏表示,相关数据能为新材料研发、航空航天、纳米科技等领域提供关键支撑。
  如今,在我国同步辐射光源领域,包括刘鹏在内的一批“追光人”,仍在努力推开一扇扇窗,寻觅更壮阔的风景。“我们的征途就像攀爬一座高山,只要目标和方向正确,即使有再多坎坷,再多起伏,终将抵达终点。”刘鹏语气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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